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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大江东去(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28:17

1

《孙子兵法》的诸多注家中,曹操是最早最著名的一位。于是,读到《火攻篇》时,人们的注意力便经常会有意无意地在正文上滑过,转而仔细地搜寻起底下的小字来;每每还有人——比如我,搜寻过程中嘴角还带了一丝揶揄的笑意。

谁都想看看,以兵法自负的曹操对火攻战术的独到见解。

与其他篇目相比,在这一章中,曹操的注解明显疏了许多。不仅略过了不少文字,留下寥寥的几句还常常是“烟火,烧具也”、“燥者,旱也”之类的简单说明。看来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一章,不过从他注解“火发上风,无攻下风”的“不便也”、“昼风久夜风止”的“数当然也”中,还是隐约能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懊恼:

那明明是个冬夜,怎么就突然刮了那么久的东风呢?

我可以想象,当年曹操注解到这段文字时,尴尬之余,眼前定然会出现一条宽阔的河流,还有水中的那轮明月。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掌心似乎又传来了铁槊的冰冷和重实,脚下也仿佛晃动起来。他永远忘不了猩红的大氅在风中猎猎翻卷的声音。他记得那晚自己喝了不少酒,反复高吟“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独立船头望着圆月仰天狂笑,惊起一群水鸟,在被烛火映亮的夜空里鸣叫乱舞。

那晚他终于醉得不省人事。醒来后,听侍从说,自己酩酊的眼神十分可怕,把长槊高高指向空中,另一只手则将酒觥狠狠地抛向对岸,眸子里尽是凌厉的杀气。那一刹那,江上静得悚然,所有人都屏息听着酒觥落入水中的噗通声。

“孤自烧战船,徒使周瑜成名耳!”几天以后,也是一个深夜,踩着满地的的焦炭,曹操咬着牙甩下了这句话。然后,他扭转头,用力一挥鞭子,率着狼狈不堪的残部,打马跌撞北去。

曹操的脸上沾满烟灰,须发焦乱,五官随着火焰扭曲错位,格外狰狞。

或许那一夜曹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或许再也无法跨越那条河流了,虽然它曾经就近在咫尺。

建安十三年冬,隔着长江,5万孙刘联军迎战号称83万(实际24万左右)的曹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2

十月楚天舒。用了八天,我从岳阳转道湖北咸宁的赤壁古战场,经武汉再去黄州的东坡赤壁,最后绕回江西九江,以那次著名的战争为主线,顺长江而下走了一段。在地图上看,那段江水恰似一张北向拉开,瞄着许昌洛阳的巨大弯弓。

我听人说过,这一带流传着一句民谣:“说书莫打赤壁过,三岁孩童知三国。”其实类似的话在其他很多地方——尤其是与三国名人或者战争有关的——也有;一段历史,更确切说是一部历史演义小说,竟然受到如此持久和深入的热捧,除了戏剧的推演,还有其他隐藏在深处的缘由吗?

几天里,我不断来回跨越着长江,不断在因上桥而空旷起来的马达轰鸣声中俯视江水。终于有一次,我猛然意识到,三国的独特魅力莫非就在这条大江上?

有人统计过,《三国演义》全书起码有一半以上牵扯着长江,仅是与湖北有关的,120回中就多达82回。

正如孔子所云“智者乐水”,“水”,在中国从来就是一个等同于智慧的文化符号。流动,注定了它走向的桀骜与谲诡;这种不羁而莫测的轨道,对人类的思维永远是一种强烈的诱惑与挑战。作为一部以谋略为重要部分的小说,因了始终蜿蜒于字里行间的长江,《三国演义》全书水雾氤氲,每一章节都在葱茏的湿绿中泡发舒展,笔墨淋漓音调圆润,如荷叶上翻滚的露珠,灵动闪烁,完全洗去了寻常演史小说的沉闷粘滞。

据说孔子对水的感悟来自老子。他曾向老子问道,老子则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去学水的大德呢?”孔子因此请教水有何德,老子道:“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载于《道德经》的第八章;而在第四十二章中,老子演算过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数到三时,板着枯瘦手指的老子停了下来,长长吁了口气,够了:“三生万物”。他以为,“三”这个简简单单的数字具有着不可思议的神奇,足以演生天地间的一切。

落实到一个乱世,三国的三分天下,决定了它的乱没有五胡十六国那么杂无头绪,又不像楚汉争霸那么直捷明了,乱得恰好,乱得有头绪,乱得有缓冲,乱得存在多种可能性——乱得能使无数后人摩挲着三只鼎足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一个“三”,一个“水”,“三”“水”相加,成就了一部不朽的《三国》。而作为最重要的背景,长江,在流经赤壁时,将三国无穷的“三”“水”变幻推到了最高潮。

在赤壁,三国的风云人物悉数登场。其中有的英雄还一身两用,比如关羽。一身沿着史书记载的路线风扫落叶般攻取江南的长沙;另一身则跨着赤兔马,驾一叶扁舟过了江,缓缓地踱到了泥泞幽暗的华容道。

夜浓如漆。遥遥将部众留在身后,关羽一人一马,双目紧闭当道而立,除了长须在寒风中飘拂,雕塑般纹丝不动。终于,前方隐隐传来草木窸窣和急促的喘息声。枣红脸上卧蚕眉微微一挑,关羽横过了手里的大刀。

3

在咸宁,我生平第一次将手伸入了长江,浩淼的清凉从指尖慢慢向上蔓延。

蹲下身,平摊着手,托着潮浪在掌心轻缓地荡漾,我感到了一股源自江心的试探力量。不动声色,轻描淡写,一触即退,但又有节奏,有韧性,一轮接着一轮永不松懈。

我脚下是一小片嶙峋的岩石滩,背后的山崖上,醒目地篆写着血红的“赤壁”。300多米高的崖顶,有一座六角石亭,传说就是当年周瑜与诸葛亮隔江观望曹营的遗迹。

虽是下午,但江面仍然笼着一层淡雾,我只能隐约看到江那边是一脉薄薄的深色长带,应该是护堤的树林。偶有汽船开过,破开的波浪在阳光下闪着铜汁般的鳞光;没有鳞光的水面,则像一匹宽广无朋的柔软青布,低低起伏。

曾经的战场十分平静,甚至静得寂寥。在赤壁崖下,我记起了《孙子兵法》中令我神摇心醉的那段文字:“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难知如阴”,此刻以流水的形式出现在了眼前。

长江上的风、林、火、山,孙子对战术的形象比喻忽然令我醒悟:古往今来的无数战役中,或许赤壁之战所蕴涵的元素是最完整的。

以中国的视角,古老而神秘的五行,赤壁战场一应俱全。木:舰船;火:烈焰;土:江岸,金:兵刃;水:长江。即使换古希腊四元素或者佛家“四大”的角度看,那晚的长江两岸,“地、水、火、风”也无一遗漏。

五行四大,再加上几十万人马,齐聚小小的赤壁相生相克搅作一团,难怪那个水火蒸腾的夜晚会成为永恒的经典。上了山崖,凭着栏杆俯瞰江水,我努力怀想“动如雷震”时的惊心动魄,但脑海中浮现最多的,却是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在斑驳的古琴上提按捻扫。

赤壁之战,给我最深的印象,不是悲壮,也不是雄浑,甚至没有一般战争的勇猛,而是一份从容,一份冷静,一份目送手挥的诗意。与其说性命搏杀的将领,我更愿意把隔江对垒的双方想象成两位诗人。

事实上,曹操原本就是第一流的诗人。“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不必提长歌短歌,曹操写给孙权的寥寥数语,千载之下依旧豪气凛然,眉宇神情跃然纸上。

回应他的是几声萧散的琴声。“曲有误,周郎顾。”曹操的千里连营,在周瑜眼中,不过是几条银丝般的琴弦。可能就在我站的这个位置吧,他白衣如雪袖手而立,恬静地注视着对岸,眸子清澈而怜悯。

我以为,赤壁大战酣畅淋漓地体现了中国式的战争审美。儒雅,淡定,举重若轻;而不是西方的激烈,剽悍,硬碰硬的强犟。它追求的甚至不是军队血腥的冲撞,更多还是一种天人合一,协力自然的境界。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同样注解过《孙子兵法》的杜牧,更为人所知的身份是一名诗人。依他的诗意,那场战役,头号主角并不是任何一个人,而只是一阵不符季节的风。

在小说中,作者把许多原本属于周瑜的潇洒连同那把羽毛扇一起转给了诸葛亮,还重笔勾勒了他的借东风:一阵隐秘的呢喃祷祝后,“近三更时分,忽听风声响,旗幡转动。瑜出帐看时,旗脚竟飘西北,霎时间东南风大起。”

其实此时胜负已分。诸葛亮淡淡一笑,散发披襟,施施然下了七星台,登上候在江边的一艘小船:“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

顺着风势,周瑜随手一挥,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琴弦铿然崩断的声音。

对岸顿时炽焰冲天,江水煮沸似的咆哮起来;风力一滞,一股带着鱼腥的热浪重重地拍过了大江。很快,红光映红了整条江面,也映红了周瑜和他脚下的山崖。从这一刻开始,天地之间有了一座滚烫的赤壁。

暗叹一声,周瑜转过了身子,望着诸葛亮离去的方向,眼神忧郁而暧昧。

4

“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东坡狡狯的一句“人道是”,在近九百年后,让黄州一处原本寻常的江崖也分享了赤壁的火光。

在我登上黄州栖霞楼的很多年前,江水就改了道;当年东坡泛舟之处,也已湮塞成了一个硬被命名为湖的大池塘。

与咸宁一样,两处赤壁最重要的遗迹都是摩崖石刻。只是与咸宁鲜艳张扬的字体不同,黄州的“赤壁”只是一块翻拓的石碑,黑底白字,质朴而沉敛。

从咸宁到黄州,长江又流过了几百里。由鲜红到黑白,两处崖刻的色调差异,究竟只是偶然,还是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隐喻呢?

五行自有五色。无疑,火发的那个夜晚,江水流经赤壁时是五彩斑斓的。火的红,水的绿,烟的黄,炭的焦黑,脸的惨白。但浪头一卷,在滔滔流逝中,色彩一点点冷却,稀释,消溶;到了东坡眼前,只剩了一派苍凉的青灰。

“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刀光黯淡,断戟锈蚀,鼓角隐去,一出大戏已经退场,满地狼籍尽皆朽腐成了水底的淤泥。箫声呜咽断续,大江上只剩了醉眼恍惚的主客几人,单薄的孤舟随波浮沉如一片枯叶。

咸宁的“赤壁”横写,而黄州的“赤壁”则竖排——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两种不同的视线:曹操周瑜南北横望,东坡则上下求索?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面对亘古不竭的长江,俯仰天地,东坡愈发感到了作为一个人的卑微与渺小。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月下的淡影,不禁为困扰自己多时的所谓“乌台诗案”哑然失笑——连曹公周郎的赤壁都不过是江流中的一个小小水泡,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感到一阵凉意从天而降,不禁裹紧了衣襟。

不经意间,被贬到黄州的东坡用一管瘦削的毛笔,将长江从惨烈的战场导入了广袤的宇宙。从此,审视长江的视线纵横交错贯通古今:一武一文,两座并不奇崛的褐色山崖,前后矗立成了不可逾越的万仞高峰。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慢慢将一杯浊酒洒入江中,东坡抬起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乱石崩云,惊涛拍岸”云云,不过只是醉意上涌时的心血来潮。长江穿过三峡进入中游后,已变得越来越平展,越来越浩漫,再没有了当初在虎跳峡时奔腾叫嚣的狂暴;就像一位曾经锋芒毕露的莽撞后生,渐渐经历了越来越多的雨雪风霜后,不再轻易怒发冲冠拍案而起,而是举止稳重,满脸沧桑,将所有的悲欢都深深埋在了波涛深处。

但赤壁毕竟是赤壁,东坡毕竟是东坡。一阙《大江东去》,仍不是任何艳女名姬所能曼声吟唱的,须得请来须髯如虬的关西大汉,饱饮了烈酒,拍起铁板铜琶,才掀得动那一江能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大浪。

在栖霞楼上遥遥向南眺望,目力尽头,一条长线苍苍茫茫融入天际。那就是如东坡词句一样束缚不住,偏离了赤壁的长江了。我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从源头到海口,这看似心平气和的流淌中,竟然会有5800多米,大约相当于三分之二个珠穆朗玛峰高度的落差!

5

如果把那场曹孙刘定鼎之战做为参照物,那么能否这样说,长江从上游一路下来,是“三生万物”的累积,最终爆发在了武赤壁;而从武赤壁到文赤壁,在文化上却是一个简化还原的过程:由万物归三,三归二,二归一,直至虚空。

越到下游,长江似乎越显得洒脱旷达,这种大气的轻盈很自然使我比较起了黄河。在那条与长江齐名的大河面前,所有人都会感到一种不可比拟的沉重。这种沉重点滴溶入河床,简直能使人听到水流与土地的剧烈摩擦。虽然,黄河的沉重很大程度上来自它一路所裹挟的泥沙,但我还找到了这份重量的另外一个源头:黄河的下游,稳稳镇着一座泰山;泰山顶上,站着一位孔子。

面对流水,虽然孔子也有过与东坡类似的幻灭感,抒发过“逝者如斯夫”的叹息;但儒家所揄扬的水德,更多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承载与担当,正如孟子对水的理解:“有本源的水滚滚流淌,昼夜不停,把低洼之处都注满后,又继续朝前奔流,直至入海。有立身之本的就是这样,这就是孔子多次赞美水的原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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