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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祝福江山】哭泣的兰草 (散文)_1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2:05:48

昨晚,咏梅又梦见了婆婆。

梦中,婆婆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她的身后是灰瓦白墙的三间大瓦房,像古画里的房子。初升的太阳灿烂地照在房顶上、屋檐上,也照在婆婆的身上。婆婆身后的房门是开着的,隐约可见她用了一生的黑色檀木柜子。柜子上摆放着她生前喜欢的那盆兰草,兰草狭窄细长的茎叶之间似乎还有一串铃铛似的花苞……婆婆一辈子都住在逼仄狭小的厦房内,现在终于住上宽大敞亮的房子了,咏梅很替婆婆高兴。况且,像这样古色古香的房子,也只有婆婆那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住。

婆婆的表情仍是生前那样冷漠,仍旧是眉目如画,乌漆漆的齐耳短发顺直地梳在脑后。漂亮得让咏梅不敢直视。她用惯常冷傲的眼神看了咏梅一眼,咏梅立刻不争气地心虚了一下,嘴里嗫嚅地叫了声:“妈……”就像从前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犯了错,要请求婆婆原谅一样。

婆婆已经去世十几年了,竟还不时地入她的梦。婆婆和媳妇,因为一个男人从路人关系结成了一对异姓母女。婆媳关系,是世上最微妙最难处的人际关系,有多少个家庭,就有多少个版本的爱恨交织的故事。这其中的况味,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明白。

婆婆是解放前夕和公公成亲,嫁进这个家门的。这桩婚姻在当时堪称门当户对的典范,被周围的人艳羡了好久。

婆婆的娘家在县郊,距城不过五里,是举县有名的大财主。她的娘家老爹眼光活络,生意越做越大。开的车行里有十几挂胶毂轮大车,专跑西兰路(西安到兰州)的长途运输。可以载人,也可以运货,相当于现在的省际长途大巴。婆婆闺名惠兰,做女儿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娘家长到十九岁才出嫁。这在当时,已经算老姑娘了。她的娘家修了几处渭北高原上常见的四方四正的“八卦庄”,有一处庄子的院子里修了一座二层木楼,那是专门给婆婆做闺房用的。婆婆出嫁时的陪嫁,日用品大到木床、柜子、桌椅、床褥,小到铜盆、喜镜、檀木盘子、木梳、绣花鞋……甚至连摆设的唐三彩骏马、玉如意都陪全了。送亲的队伍,绵延迤逦,场面宏大,堪称“十里红妆”。婆婆结婚时穿的凤冠霞帔,是那个时代新娘礼服的最后绝唱。

公公家是县城望族,有名的乡绅,堪称“书香门第”。祖上是清代的翰林学士,曾和左宗棠同朝为官。这些事迹至今还保留在本县县志中。他们本姓家族的房屋在县城占了一条巷子。巷子口立一块黑色照壁,壁有御赐鎏金大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据说县城也是围着这条巷子慢慢扩建,渐成规模的。

公公和婆婆同岁,结婚时在省城上学,是接受了进步思想的爱国学生。婚后就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学偷跑到了红区——陕甘宁边区在关中的革命中心马栏镇,亲耳聆听过习仲勋同志的革命教诲。

婆婆一结婚就守了空房,在公婆指教下生活。

两年后,全国解放了,公公又回到了县城。刚刚解放,国家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需要人才,公公又是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年纪轻轻就被提拔做了县级领导。

这时,领导干部中兴起了一股休妻热潮,急不可耐的解除封建家庭包办的旧式婚姻,娶有知识有文化的女学生回家做老婆成了一种时髦。婆婆不识字,她心里应该也有这种担心,但公公并没有做薄情的人。婆婆模样俊俏,贤惠能干,在公公的同事里也是很出名的。夫妻俩虽算不上妇唱夫随,至少可以说琴瑟和谐。他们年轻时应该度过了一段幸福时光,这从他们一口气生的四个孩子也能得到印证。

咏梅记得,第一次去婆家,是在订婚前。

那时,咏梅大学刚毕业,分配到县城一所学校做教师。女孩子年纪轻,对未来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是一个“文凭至上”的时代,她却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恰恰没有看重文凭,也没有看重学历。于是,误打误撞地走进了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之中。

婆家住在县城南街,是四方四正的四合院,大门正对街道,黑色对扇大门上,有两个古铜色圆环门把手。进门先看见的是瓦脊戴帽的大照壁,把院子里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照壁后栽种着两株巨大的剑兰,翠绿挺拔的叶子像一支支利剑直直地刺向天空。拐过照壁才看见正对面是花梨木老式雕花连扇门窗的三间大房,屋脊蹲有脊兽,屋角向上翘起,连屋檐下的椽子切面也雕着精致的走兽。房子古朴、典雅,看起来有些年份了。果然,丈夫说,这房子是从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房梁上还隐约可见“乾隆x年x月x日立柱上梁“的字样呢。

正房的东西两侧,各建有三间小厦房,东边的厦房一间是厨房,两间住人;西边的厦房两间住人,一间放置各样杂物。

公公这时已经离休在家,看见她,马上从正房里走出来打招呼,看起来是位和善的老人。之前咏梅曾听过学校老师的议论,说公公一生做官清廉,在百姓中口碑很好。公公说话很随和,一点不端架子,咏梅心里的紧张感一下消除了。天热,公公穿着圆领白色汗衫,很随意。屋子里摆设的一个柜子,一张桌子都漆成当时流行的带竖纹的黄棕色。一对藤条编织的大圆椅上铺着绣花坐垫,绣的是牡丹花,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咏梅猜想那是婆婆的手艺。家具不多,也不新,但是清爽、整洁,让人觉得很舒服。

丈夫说,再领咏梅去见婆婆。咏梅很奇怪,难道婆婆不和公公一起住么?但是,她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丈夫领她去了东边的厦房,厦房檐口很低,檐下台阶又很高,咏梅是弯着腰才钻进房门的。进门一看,整间房大概就是十平米。一面大炕,三面靠墙,占去了一半空间。其余一半放着一个黑色老式两开门檀木柜子,锯齿形的铜垫片上镶着小巧精致的圆环铜把手,熠熠发光。这个陪伴了婆婆半生的柜子,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一张三斗桌子,地上两只小靠背椅子,和公公房间家具同色调。

给咏梅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屋子的房顶、墙壁竟然都用带金色的彩纸依房间走势细心地裱糊成半拱形;木窗格用白纸糊过,上面贴着红色憨态可掬的动物剪纸图案;桌子上、柜子顶上的瓶瓶罐罐无一不擦得闪闪发亮,光可鉴人;檀木柜子的顶上,还摆着一个白瓷花盆,盆里栽种一丛兰草,长得生机勃勃。兰草叶子狭窄细长,叶丛中间已经冒出了一串花苞,就像一个个粉绿的小铃铛。花盆上有题诗:“西北秋风凋惠兰,洞庭波上碧云寒。”

本来很低矮、很简陋的房间,硬是给装扮出了敞亮宽阔、堂皇富丽的感觉。咏梅想起自己娘家常年堆满柴禾、鸡飞狗跳的院子,随意摆放东西、家具布满灰尘的屋子,不禁有点儿自惭形秽……

婆婆正坐在炕沿上做针线活。看见婆婆,咏梅只觉得眼前一亮:婆婆身穿淡蓝色小翻领衬衣,浓密乌黑的头发顺直地梳在脑后,衬得瓜子脸白皙光滑,又黑又弯的眉毛下是两只灵动的大眼睛,鼻梁又挺又直。如果说要找缺陷的话,似乎婆婆嘴角稍稍有点歪斜,但咏梅觉得这不可能,大概是自己视觉出现偏差的缘故吧。婆婆不像过分保养的人,如果不是丈夫之前告诉过她,咏梅绝对不相信她六十岁了。这样美丽,只能说是天生丽质了!她美得让咏梅不敢直视,让咏梅对自己的模样失去信心!但不知为什么,好看的婆婆并不让人觉得亲近,似乎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冰冷。

看见他们进来,婆婆淡淡地说了句:“你来了!”就继续做她的针线活了。咏梅在这句问候语里感觉到了冷淡。下午走出家门,丈夫解释,他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爱说话。咏梅虽然不介意,但已经隐约感到婆婆不好相处。丈夫又告诉她,他妈妈在娘家小名叫“惠兰”,最喜欢兰草。这一刻,咏梅才知道,刚才看见的那盆花叫兰草。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最后一个夏天,咏梅嫁进了云家大门。从那时起,命运就把她和婆婆安排成了一对婆媳。从此,她们这对异姓母女将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到终老。

最初,咏梅的娘家人对这桩婚姻是不赞成的。咏梅的丈夫高中毕业,参加县上的干部招考后,分配在乡镇工作。咏梅父母觉得自己的女儿大学毕业,有才有貌,这个女婿配不上他们的宝贝女儿。

等咏梅嫁进门才发现,婆家人的想法和她家完全不这样。县城人自视甚高,离城三里也算乡下,婆家世代“书香门第”,优越感更强。丈夫的舅舅家距城不过五里,家里人提起来,话里话外也满是不屑。何况咏梅娘家在离城百里之外的大山里。婆家的三个女儿,咏梅的姑姐们都嫁在城里,几乎每天都可以回娘家,甚至常住娘家——这就是嫁到县城的优势。他们觉得咏梅家处穷乡僻壤,又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嫁进他们家,实在是高攀了。咏梅后来知道,他们看中的是她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再说,咏梅模样端正,乡下女孩,单纯、听话。这也是她的优势。

咏梅出嫁那天,是姨妈作为女方家长来送嫁的。本地乡村习俗,女孩子出嫁,娘家父母是不能在男方婚礼上出现的。婚礼结束,姨妈和婆家人寒暄告别,婆婆握着姨妈的手说:“放心吧,亲家!媳妇在我家,我一定会当女子看待的!”咏梅总觉得婆婆握手仅出于礼貌,婆婆说的话也没有温度,听起来就有点言不由衷。她对未来和婆婆如何相处感到担忧。

咏梅的担忧在第二天早上就变成了现实。

关中农村,过去娶媳妇,新媳妇两样本领最看重:“茶饭功夫“和”针线功夫“——这本是自给自足自然经济的产物。因此就诞生了一个风俗,新媳妇嫁进婆家门的第二天早上,都要进厨房拿起擀面杖擀一“案”(用作量词)面,做成油汪香辣的臊子面。名曰“待客”-——给昨天未走的亲戚和今日贺喜的邻居品尝,实则检验新媳妇的“茶饭”手艺是否合格。解放后妇女地位提高了,女人们早就走出家门,和男人一样撑起“半边天”了,再也不是只围着锅台转,围着家庭男人转了。即使在乡下,这个风俗也早就不流行了。

但是,第二天,咏梅刚走出新房门——就是婆婆房间隔壁的厦房,婆婆就站在门口说:“咏梅,今天早上咱就按风俗吃你擀的面。也不擀长面了,随便擀顿面条吃就可以了。”

咏梅吓了一跳。虽说小门小户,她在娘家也是被娇宠着的。再说,一直念书上学,她哪里进过厨房?更不用说独立做出一家人的饭了!

在婆婆的要求下,她硬着头皮进了厨房,第一次端起面盆和面。她舀好面,给盆里“啪”倒入半碗水,拿手指搅拌。似乎还有点硬,再“啪”地加入半碗水;面糊在手上了,是太软了吧?那就再加点面……折腾地满头大汗,盆里的面就是不听话,还是散乱的一堆。

最后,这盆面还是被丈夫偷偷从后门(隐蔽在正房后面)端出去,在压面机房压成薄片;端回来,再让咏梅装模作样切成婆婆要求的“韭叶儿”条;下进锅里,舀进碗里,端上公公住的大房里的饭桌。就这一餐简单的饭咏梅整整做了四个小时!

婆婆没有动那碗面,说太硬了,怕吃了不能消化。倒是公公很宽容,说:“嗯!很筋道啊,我喜欢吃。“婆婆瞅了他一眼,冷冷的说:”你不是几颗牙都没有了,我平常擀的面都嫌太硬,说难消化,今天这面倒能吃下去了?“咏梅窘地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婆婆虽然不识字,但是通过“试茶饭“这件事已经成功打掉了咏梅作为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咏梅后来发现,其实婆婆就是想在咏梅刚进家门时,拿这件事给自己“立势”。树立自己做婆婆的威势,也让咏梅明白做媳妇的本分和规矩。

这之后,婆婆倒没有再为难她。咏梅每天也很自觉的跟在婆婆后边进厨房,操劳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反正还在暑假期间,也不用上班。

婆婆做饭的功夫简直一流。她对咏梅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吃’还排在‘穿’的前头,千万马虎不得。”又说:“不管你什么文凭,什么工作,事干得多大,人总要吃饭的。各家(自己)学会做饭,各家(自己)不短口福,男人娃娃也跟着享福。“

本地属关中平原,主产小麦。以小麦为原料做的主食有两大类:馍馍和面条。婆婆就指教她做这两样饭食的基本功。

蒸馍馍时,提前一天把上次留的酵面加水化开,和入面粉揉成硬硬光光的面团,放在暖和的地方(夏天就没这个必要)隔一夜,等面团醒好发起时,加入适量的碱水,再兑入一倍的面粉。这下把面团放在案板上使劲地揉。揉到什么程度呢?婆婆说:“俗话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这面揉的要筋、光滑,不粘手;面团切开,茬口上的眼眼要像蜂窝一样密集,这就算揉好了。如果眼太大,怯(缺)碱;眼小了,是面不旺,有点死,就要再醒一会儿。“

做了一辈子饭,婆婆每次发好面,还要揪一小疙瘩面放进锅里或者灶膛里开火试一下,一切适度,才把馒头放上蒸屉蒸熟。她说,多少粒麦子磨的面粉才能蒸一个馒头,可不能糟蹋了。这话马上让咏梅想起一个词:“暴殄天物”。

婆婆是不屑于做椽头馍或者花卷馍的,她说那是懒人的做派。她只做馒头。婆婆把面团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揉到面皮发白发亮,两手交替搓成又高又挺又圆的“罐罐”形,再放在案板上,盖上笼布醒一次,放进开水锅一口气蒸熟。这样做的馒头又白又圆,咬一口又暄软又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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