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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青春】髻(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3:29:09

记不起什么时候在美术书上看到东晋大画家顾恺之的名画《洛神赋图》,一下子就痴迷上了臻首娥眉、唇红齿白、轻移莲步、蜂腰摇曳,翩若惊鸿、千娇百媚的古典美女令人心绪如潮、心旌摇荡的发髻。先前,只见过祖母们梳在脑后的“纂儿”和年画上小孩儿梳在两耳上方的髽鬏。哦,原来女人的头发也能让人产生如此强烈的美感啊。顾恺之是读了曹植的传世名作《洛神赋》后,感慨万千,创作了《洛神赋图》的。《洛神赋图》中描摹了超凡脱俗的洛水女神,她原是伏羲的女儿,溺于洛水化为洛神,她头上的乌发编结成俊美的灵蛇髻:乌黑的长发拢起来,在头顶上编成多股,盘成各种扭转的环形,犹如无数条蜿蜒的游蛇,在头顶盘旋游弋,亲密地纠缠在一起,嬉戏玩耍。平凡单调的头发顿时灵性盈盈,生动而浪漫起来,那份精巧与精美,让人佩服不已。

这灵蛇髻是由魏文帝曹丕美丽的甄皇后发明的。画中的洛神正是以这位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甄皇后作为原型创作出来的。这甄氏本是上蔡县令甄逸的女儿,从小就与曹植相恋。不料为曹丕得知,强行将甄氏娶进宫中,在生下魏明帝曹睿后遭谗致死。我们大家都知道曹丕逼曹植作《七步诗》,夺了江山社稷,却很少有人知道,曹丕还夺了曹植的心上人。失去了恋人的曹植郁郁寡欢,情无所依,后来又得知心爱的人含冤死去,他肝肠寸断,日思夜想,只能和甄氏相见于梦中。为了表达心中的爱恋之情,他以梦中所见写下了千古不朽的《洛神赋》。

洛水之神尚且爱髻如若,凡间的女子更是如此。上至嫔妃宫娥,下到小姐丫鬟,大家闺秀也好,小家碧玉也罢,都把心中的梦外化于发髻。就连花木兰那样曾经金戈铁马搏命沙场的巾帼英雄也有“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温柔和娇媚。那时的女性少有读书和外出做事的,她们有大把大把的光阴用来打理自己。而一头秀发更是和眉眼一样是打理的重点。各式各样的发髻是她们的另一副妩媚俊俏的眉眼,一样顾盼流离,或含情脉脉,或噙恨幽幽。似花非花的青丝,洋溢着青春的光彩,是女儿芬芳的憧憬和梦幻,和着甜美的笑容,掺着凄楚的盈盈泪光缠绕、编结而成的,或高耸,或低垂,或云雾叆叇,或瀑流倾泻,或经纬细密,或蓬松酥软,春花般姹紫嫣红地绽放着,芬芳馥郁,争奇斗艳。这些女儿将情窦初开的粉红心思,待字闺中的渴望羞涩洞房花烛的甜蜜幸福,都编结进发髻,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花纵情地绽放,鸟自由地啁啾,虫恣意地蠕动,鱼尽兴地翱翔。那份魅惑,像磁铁,能紧紧地吸住男人游移不定火辣辣的目光;如熔炉,能熔化掉男人比岩石和钢铁还冰冷坚硬的骨骸,似利剑,能洞穿男人的心扉,击碎男人的魂魄。多少娇羞温婉、柔弱如水的脂粉钗寰,凭着发髻,为自己赢得了如火如荼的爱情,赚取了纵情恣肆的春宵秋夜,甚至像武媚娘、像玉兰儿那样,还为自己夺得了江山社稷。

皇宫里一直是女性发髻展演的舞台,是各式发髻的博览会。“楚宫尚腰,汉宫尚髻。”汉代皇帝似乎对女子发髻情有独钟,汉宫中有心计的女性千方百计编结新奇精巧的发髻,博得皇上欢心宠爱。汉武帝时的卫皇后、汉成帝刘骜的宠妃飞燕之妹赵合德、汉桓帝的宠妃梁莹都是编结发髻的高手。“卫后兴于鬓发,飞燕宠于体轻。”飞燕妹妹赵合德初见成帝,精心设计了“卷发新兴髻”,“只为君王顾盼”,成帝一见便销魂荡魄,不能自持,自此赵合德与姐姐赵飞燕一同备受宠爱。宫廷中的时髦像旗帜,很快就在上流社会形成时尚,并传入市井闾巷。东汉时有个名士叫梁鸿,他迎娶了心爱的女人孟光为妻。结婚后却没有看到孟光编结自己喜欢的发髻,梁鸿不悦,新婚燕尔竟然七日对孟光不理不睬。孟光察觉到婚姻不谐的原因,于是精心梳洗打扮一番,并编结了梁鸿喜欢的发髻。梁鸿兴高采烈地赞叹道:“这才是我梁鸿的爱妻呀。”于是夫妻和好如初,鸳鸯双栖,鸾凤和鸣,演绎了一段鹣鲽情深的爱情故事。

汉朝女性的发髻非常丰富精美,除垂云髻外,流行的发髻还有瑶台髻、迎春髻、垂云髻、盘桓髻、百合髻、同心髻等。及至唐宋明清,心灵手巧的女子用慧心纤手编结出花样繁多的发髻。云髻、云鬟、云鬓、流苏髻、罗汉鬏、双飞燕、元宝髻、牡丹髻、惊鸿髻、飞仙髻、凌云髻、回心髻……许多发髻已无法还原它原来的模样,但光是听这一个个名字,就不能不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或袅娜纤巧,或俏丽优雅,或端庄威仪的发髻,配以玉环金钗簪花等,长裙曳地、团扇遮面、似嗔还羞、回眸一笑,这般天仙似的妩媚袅娜的女子,怎能不生出百媚千娇?

唐诗宋词中许多文人墨客往往以描写美人发髻来表现女性细腻的情感和心理,抒发对女性的欣赏与爱慕,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名句。“西子嵯峨高髻拥,东邻娇小秀眉弯”“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不见惊鸿偏凤髻,空余天鉴写云鬟”“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鬓云欲度香腮雪”“双鬓隔香红”“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云鬓重,葛衣轻,见人微笑亦多情”“倚枕钗横鬓乱”“一朵钗头颤袅”……多么生动,多么形象,多么诗意,多么醉魂?乌发蝉鬓,云髻雾鬟,都如此之美,想想那青丝掩映下的玉颜,那明眸,那皓齿,那细颈,那蜂腰,那玉指,那素臂,该美得如何?李清照是这方面的高手,她不用去观察和描摹别的女子,她只需用白描的手法写出自己就足矣:“髻子伤春懒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梅花鬓上残”“风鬟霜鬓”“最负它秦鬟妆镜”……还需落笔于叹息、哀号和泪痕吗?这久未梳理凌乱无序的发髻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这位出身书香门第,前半生富足美满的绝美才女,由于金兵入侵,山河易色,丈夫病死,落入了颠沛流离、客居他乡、贫病相加、孤苦伶仃的境地,再也没心思梳洗打扮,蓬头垢面,钗寰妆奁落满灰尘,才华横溢的笔端流淌的都是伤时念旧、怀乡悼亡的愁怨。她甚至没了在红藕香残、月满西楼的不寐秋夜,轻解罗裳,独上兰舟,盼望着飞雁捎锦书的那份相思闲愁。“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咋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有谁堪摘?守着窗儿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国破家亡、沦落天涯、孤寂落寞、悲凉愁苦的她,哪还有心情去梳理她的秀发,编结那些漂亮的发髻?再说即使把自己打扮得如同嫦娥、西施,将头上的发髻编结得比赵合德的还精美,又给谁看呢?

“女为知己者容。”发髻是女人花摇曳的蓓蕾,女人花也只为有情人绽开。我很喜欢梅艳芳的那首荡气回肠的《女人花》:“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谁来真心寻芳踪?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女人似花花似梦……”

发髻如花摇曳出女人朦胧迷离的心梦,那份馥郁,那份馨香。好莱坞一位明星发型师说,“发髻像一件很棒的外套,怎么搭配都好看。”现代社会生活与古代有着天壤之别,不仅女子的地位,女子的命运已经迥然不同,快节奏的生活,使女性不再有古代女子精心编结自己发髻时的那份闲适和从容,她们的精力时间也都成了奢侈品,挥霍不起。但她们比过去的女人更自信,也最了解女性自身的无穷魅力,最知道那些如蜜蜂和蝴蝶一般围着女人花“嘤嘤”“嗡嗡”的异性们绝非仅凭新颖好看的发髻就能拴住心的,而且还知道只作好看的花瓶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她们为男人,更为自己,不但“修身”,注重衣着、发式、配饰的选择和搭配,在每一个细节上做到一丝不苟,还“养性”,注重内在的气质的涵养,让容颜、风度和气质达到高度完美的统一。现代女性更偏爱自由、独立,个性的彰显,即使在情爱和婚姻上也孜孜追求平等。所以,发髻已不再是每个女子唯一的选择了,她们在发型发式上有更多的选择,有时甚至是随性的,随意的,随心所欲的。简洁利落的短发,飘逸秀美的长发,或烫、或染、或盘、或焗,当然也常有女子编结各式发髻,追求一种古典传统的美。

我也许是老了,老了就喜欢怀旧,我还是喜欢那具古典韵味的精美发髻。一款造型俏丽,别具一格,独具匠心的发髻,总能让女性的妖娆、艳丽、娇媚如水果成熟的馨香甜蜜弥散出来。乌克兰前美女总理尤利娅•季申莫科那头金黄的麻花辫盘绕而成的特殊发髻,几乎成了她的代名词,为她的形象增色不少,赢得了许多青睐和喝彩。

前两年看过一部电影,记不起它的名字,但剧中的当红明星女主角我却还记得。她出演了许多青春剧,总是很现代、很时髦、很酷的那种,但在这部片子里却另辟蹊径,饰演了一位女地下工作者的形象,身着一件碎花旗袍,如同青花瓷瓶一般典雅高贵,她把浓密乌黑的长发盘起,在脑后拢成一个大花苞,配上精致的水钻头饰,水仙花一般的亭亭玉立,临水照影般的恬静优雅,端庄中又少了几分严肃、古板和枯燥,多了几分灵动、时尚和性感,浑身散发出令人怦然心动、神魂颠倒的迷人气息。直至今天,电影里的某些镜头仍时不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记得电影档刚过,街上就有许多女性效仿这位女演员,也穿上了旗袍,梳起了和她一样的发髻。

哦,发髻,你并没有走远!我知道你不仅鲜活在二十四史那些发黄的典籍里,鲜活在敦煌洞窟的飞天壁画里,鲜活在温庭筠、李煜和李清照优美的句子里,鲜活在《红楼梦》金陵十二钗的故事里,鲜活在生旦净丑的皮黄和梨园里,更重要的是你依然鲜活在现代人的优雅与浪漫,执拗与高傲里,也鲜活在寻常生活的红尘和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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