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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王医生(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37:11

冬天早晨,阳光斜斜地洒在商铺柜台。我懒散地坐在自己电器店向外张望,瞧见两个汉子正为隔壁王医生的诊所镶嵌招牌。

王医生看起来有些激动,站在自己诊所门口,不时指挥着钉招牌的人,之后退至门前,仰着头久久凝望着门楣上那块重新打造的比先前更大更醒目的招牌。

“王医生,政策变了吗?卫生局这会儿又允许你挂招牌啦?”我禁不住好奇地问。两年前,王医生旧的诊所招牌,曾经被市卫生局强令卸下。

“是喽,是喽,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王医生一边应着一边快步走进自己诊所里间,不一会儿捧出一个铁红色封皮似的本本,到我跟前翻开。

我一看,原来是省卫生厅颁发的《民族医师行医资格证书》,从日期上看来,王医生才取得行医资格证书不久。这是怎么回事?王医生八十出头,是三代祖传的中草药医生,左邻右里都知道他行医有几十年了,医术也很不错,怎么到现在才取得资格证书呢?

“原来王医生您几次去南宁就为这证书的呀?”我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自从诊所招牌被拆下以后,王医生两年之间曾三次往南宁赴试的事我是知晓的。

王医生一声“我老喽,拿个本本好难啊!”不难听出他的万般感慨。

我看罢他的证书,道一句恭喜,还给他。他满心欢喜把证书抱住,紧紧地贴近胸口,仿佛怀揣一件稀世珍宝似的快步回自己诊所。看着他虽白发如雪,腰板却还算挺直的背影,我掐算着与这位老医生为邻的日子——连头带尾怕是有十五年了。

时间真的经不起念叨。

在这十五年当中,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古灵精怪的人,除了爱看散文小说以外,闲来还喜欢看一些预测学,堪舆学,灵异事件解密之类的书,钻进那些大多数人不感兴趣的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四柱八卦,以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字眼里,研究它们之间的生克关系和应用于预测,有时自己想起来都觉着可笑,而恰恰是这一点,促使不惑之年的我与同样对《易学》有些研究的王老医生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王医生的诊所没有病人的的时候,他会到我铺子里聊天。

那天下午,我铺子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部抗战题材的影片,他恰好转过来。

王医生是广西藤县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我忽然很想了解他在抗战时期的状况,就问:“王医生抗战那会儿你还小吧?你见过日本鬼子吗?”

“呵,何止见过,我还跟日本鬼子同床共枕了一夜呢。”他说话时脸部表情有些夸张。

这话让人惊讶,马上就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忙把话茬延伸:“听说那时候日本鬼子实行烧杀抢的三光政策,他们竟会放过了你?快说说,怎么和日本鬼子周旋的?”

见我追得紧,王医生则不急不缓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烟,“咔”地按下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一口说:

“1944年吧,对,是那年,我大概也就10岁。为了生计,父母长期在县城给人看病兼摆卖中草药,他们没办法照顾我,便把我寄养在藤县一个乡镇的大姨家。那年,正四处疯传日本鬼子的事情。各村寨山头上都竖立起木桩木板临时搭起来的放哨岗楼,以防止日本鬼子的偷袭。”

王医生轻轻地吐出一嘴烟雾,接着说:“那天,轮到我姨父值日,他带上我上了岗楼。不一会儿姨父要去屙屎,喊了我一声小名,嘱附我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好好看岗,记得仔细看村口方向,发现有日本兵进村就死劲吹哨子。”

“我‘嗯’了一声,回应得轻松,并没有姨父那般紧张。”

王医生继续说道:“我那会儿根本不知道打仗的危险,只觉得跟着姨父站在高岗上很过瘾,没想到姨夫下岗楼不久,我远远就发现穿着绿中带黄色军服带刺刀枪的一群日本鬼子从我们背面悄悄过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忍不住插一句问:“你当时怎么办?吹哨子了吗?”

“吹了,我还立即大声喊楼下正蹲在草丛里的姨父。他提上裤子,猛招手叫我快下岗楼。我一只脚还没踏到地上,枪声就像炸爆竹一样响成一片,驻扎在山头的村自卫队和日本鬼子干上了。”

“那一定很轰烈吧?”我又插嘴问。

“唉!当时村长组织村民集资,也不知花了多少担谷子换来几条破枪和子弹,自卫队员又是村里没经过军事训练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哪里是日本鬼子的对手,“砰砰砰”子弹一阵乱飞,只见自己的队员倒下不少,自卫队员都害怕了,一下子作鸟兽散,跳的跳,滚的滚,纷纷滚下悬崖逃命要紧,谁都明白滚悬崖可能会死,但总比被日本鬼子俘虏折磨强多了。日本人到处烧杀掳掠的恶行早就听到过。”

“你怎么就被抓住了?”我问。

“当时村民都没啥见识,总以为日本鬼子会从大路进村扫荡,没想到日本鬼子会从山路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村民都躲到山上。我知道,村里的妇女小孩都躲在几个山岭。枪眼无情哦,姨父就是这样没了,人人自危逃命中谁还顾得上我,我只能在野地乱跑,中途还捡起自卫队丢下的一支破枪,顺手把它塞进草丛。我实在不愿意自家用血汗钱换来的武器被日本鬼子捡了去再杀人。我一个小孩子跑不过大人,就被抓住了。”

“他们怎么对你了?”我问。

“他们当中有个人会讲中国话,可能这就是汉奸了,他吩咐我带路进村,几十个日本鬼子就这样押着我下山。进村后,几十个日本兵到处搜索,村子里的人已走光,那汉奸不断给我翻译日本兵那叽里咕噜的问话,大致是村里有多少人?现在都在哪里?我知道我不能说实话,一说,另外几个山头上乡亲邻居们就会很惨。我想起村里的哑巴,就扮他吧,咿咿呀呀用手乱比划,弄得他们糊里糊涂,他们就用皮带抽我,我手臂,大腿,屁股都开花了,可我哪能说啊。”

“那你是怎么逃脱的?”

“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一个连的日本兵行军路过,他们在村子里停留了一晚,村里来不及转移的鸡鸭都被他们杀了,连皮带毛扒光,生了火堆烧烤着吃。我真是难过呀,村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养的家禽牲畜就被这些强盗给一把火灭了族。我眼巴巴的在一旁看着,他们扔给我一只鸡爪子,因为实在饿,我一边啃一边直想哭,念着离散的亲人,还有自家遭殃的鸡鸭。”

“日本鬼子要我当人质,不许我离开他们半步,睡觉也在一起。他们身上很脏,浓浓的汗臭味,肉眼可以看见他们头发上,甚至衣服上有一种白色的虱子爬行,我现在想起来都浑身打颤。他们离开村子时,我的皮带创伤还不时渗血。可能防止我报信吧,日本兵和那个看似汉奸的人叽里咕噜一阵,那人犹豫一会就在我小肚子扎一刀。我立刻就倒下了。”

王医生像是当年的刀伤仍在疼痛,捂着肚子,叹了口气说:“要不是小时候跟阿爸上山挖过草药,知道路边的马齿苋,艾草可以止血,我可能会死。等到鬼子兵走远后,我学着阿爸的样子把它们摘下来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止血,救了自己一条命。从那时起,我就有了随父亲从医的念头。”

“我应该算是大难不死的人了。”王医生说。

王医生有好几本证书,1953年的县级红十字会会员证书,1987年原乡公所出具的祖传草医证明,1990年县级卫生局颁发的个体中草医行医资格证。但这些证书到了近年竟然都被上级卫生部门宣布作废了,王医生诊所的招牌也被迫卸下。为了按照卫生系统的新规定开诊所必须取得行医资格,他老人家不得不在八十高龄重新接受省卫生厅的考核。

王医生两个经商的儿子曾这样劝他:“都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考什么考!干脆回家算了,我们养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去考试?”我问。

“我自己不甘心呗。多年学医行医,我十六岁出师坐诊,老辈们传下来那些个偏方、秘方不能就这么给弄没了啊?再说我如今中医理论、实践都不缺,解放初期乡村地区缺医少药,我自己上山挖草药,救人治病无数,到头来怎么能连个行医资格都没有,我岂不成了无证游医?因为人老了,答卷速度慢,省卫生厅开始只发给我一本医师助理证书,什么助理?分明就是拐着弯说我不够资格当医生。我哪里肯依,两次赴考啊,他们才让我过关。”他说。

他说自己十六岁出师坐诊,我难以置信,十六岁也就一花季少年吧,他行吗?

“你遇到过什么疑难杂症没有?”我问。

“有啊,我第一次出诊就遇到妇女难产。”

“你还给产妇接生?”我催他快说说。

“那年代乡村医生奇缺,当时我父亲出诊去了,铺子里就由我接待病人。有天下午,一个男人因老婆难产,慌慌张张来跪求医师出诊,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若处理不好会影响自己日后的声誉,但情况危急,我没有多想就去了。去到他家,产妇脸色惨白,奄奄一息,勉强喂下我家祖传配制的开骨散,促使产妇骨盆顺利打开,可生产并不顺利,一番助产,好不容易才把婴儿弄出来,小家伙脸色泛紫没反应,我连忙“按照祖传医书上所学的实施拍背等等方法帮助窒息婴儿恢复自主呼吸。”

王医生说到这里忽而停了一下,又略带遗憾地说:“可惜产妇因为大出血没止住,还是走了,那时医疗条件落后哦,尤其是山村,因难产而死掉好多妇女,还有生产时间过长在母体窒息而死的婴儿更多。大多数人又比较迷信,把难产死的妇女叫做生产鬼,都口口相传说碰上了会祸害自身。他们一旦看见产妇快不行了,立即躲避不及,就连接生婆也会丢下产妇不管的。但医生怎么能不管呢?”

我更加好奇,现代的产妇尚且不大愿意让男医生接生,何况是旧社会。就问:“解放前男医生也进产房吗?那多难为情。”

王医生看了看我,继续说:“没办法啊,那时候都是接生婆束手无策才找的医师,在产房里,女人就是个病人,不分性别。尴尬会有一点,但问心无愧,没有邪念。”王医生的回答仿佛永远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又问道:你是中草医,究竟会不会打针?

老人家哈哈一笑,说:“我解放前给许多人注射过天花疫苗,你说我会不会打针?”

“打针要钱吗?”

“贫农,不要钱。”

“你买疫苗要钱啊,你不亏本了?”

“不亏,给地主打一针我要五十斤谷子,给富农打一针要二十斤谷子,中农就五斤谷子。”

听罢,我忍不住笑:“你这算是劫富济贫了。”

王医生面带微笑地反问了我一句:“你说算不算?”

其实王医生的医德医术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街坊有目共睹的,曾经就看见附近三甲医院放射科的一个医生,上门找王老医生把脉开中草药方子调理身体,也曾目睹康复的脉管炎患者、黄疸肝炎患者给王医生送来锦旗。

“你不打算退养了吗?”我问。

“健康允许的话,我不会退养,每天给病人治治病也是乐趣,如果什么都不干,我会不习惯的。”

王医生诊所的铺面是用自己行医所得积蓄买下来的,约四十平方米,空间分作两个间隔,前面用作诊病开药,里间是他和老伴住的内室。一台电视机,一台影碟机,简单的几样家具。两位老人是九十年代中期,从乡村辗转城市开诊所行医的,两老都没有退休金,他们自食其力,生活简朴。

谈到两个儿子对继承祖传中草医的话题时,王医生面露黯然,“现在的年轻人都好高骛远,都想一夜暴富,无法静心,几个儿女都不想跟我学医,我也不能勉强,以我现在的收费确实不能暴富,但我觉着做人还是踏踏实实的好。”他说。

是啊,现代的人,尤其是中青年一代,大都心浮气躁,金钱物欲至上,相互攀比成风,往往忽略了自身的修养,弃许多优良传统如敝履。一些人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没证书的造假证书。譬如京城某医院,为牟取暴利,只有中专学历的卫校毕业生也造假冒充医学教授,一手炮制央视采访的假视频,达到诱惑患者慕名前来就医,大肆榨取病人钱财的目的。其视频造假技术之精湛与医术医德之拙劣败坏的鲜明对比,足见这些人的聪明才智都没有用到正道上。让人不禁想起一句话——贼是小人,智过君子,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一个人成不成事不仅仅取决于他有没有智慧,还在于他有没有良好的道德修养。有修养的君子在清贫不得志时能固守道德底线,没有修养的小人则会产生歪念,从而做出违背良心的行径自毁前程。

在广西,像王医生这样跨越新旧两个社会的民族医师少之又少,曾有同行找他商议合伙,另租铺位,主打民族医学招牌把诊所医务做大,赚取更多的利润,王医生没有答应。我问他为什么不想发展,他回答:“知足常足,留点精神给自己,让些幸福予他人。”

王医生铺子里的影碟机不时会放他家乡的牛歌戏,放得最多的是《伦文叙》,王医生会怡然自得地跟着哼上两句:“潜身奋志上天台,看见嫦娥把桂栽。偶遇广寒宫未闭,故将明月抱回来……”

梅雨天过后,王医生会把自己一直珍藏的一叠古旧线装祖传医书拿到太阳底下翻晒,并跟我唠叨这是他老祖宗当年用多少谷子换来的。

朱自清曾感叹时光总在悄悄溜走,不留游丝样痕迹。

其实,时间是有迹可循的,就如王医生脸上那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皱褶,那是八十余载轱辘走过的辙痕,而在这些辙痕中,印满的仅仅是那些偏方和秘方吗?!

正如王老医生,在浮世中活出的那份踏实、坦荡、淡泊,说难不难,说易还真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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